学者追忆 · 中文原文
薪火赓续 II
缅怀陆元鼎先生

今天从媒体上看到华南理工大学陆元鼎先生辞世的消息,心中骤然一沉。先生终年九十七岁,虽属高寿,但对于我们这些深耕建筑史、传统民居研究的后辈来说,噩耗传来,依旧满心沉痛与惋惜。一代民居学术领路人就此远行,学界失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,我们也失去了一位始终体恤后学、温暖宽厚的师长。心中百感交集,谨以此文,追忆与陆元鼎先生交往的点滴,寄托一份缅怀之情。
陆元鼎先生是中国民居建筑专业委员会的创始人、学术带头人。自1988年起,他倾注大量心血,牵头组织首届中国民居学术会议,以后每年一度持续至今;他还持续组织包括海峡两岸传统民居理论(青年)学术研讨会等多场高水平学术会议,促成海峡两岸民居研究学界的往来对话;还多次召开国际学术研讨会,并逐步搭建起重要的国际性学者学术交流平台。民居研究能够形成有规模、可持续的学术共同体,离不开先生数十年如一日的奔走、组织与推动。我个人与陆先生的学术缘分,便是从一次民居建筑国际学术会议正式开启。
那是1993年,我还在西安建筑科技大学攻读硕士学位,导师是侯继尧先生。侯先生毕生致力于传统窑洞民居研究,撰写过关于窑洞方面的重要专著,长期担任中国建筑学会窑洞及生土建筑研究会的副会长。窑洞本就是中国传统民居重要的一种类型,因为这份共同的研究领域,侯先生和陆元鼎先生早有学术往来,彼此相知。
那一年,华工要举办传统民居国际学术会议,陆元鼎先生向侯先生发来参会邀请。不巧侯先生彼时已有重要安排,需要赶赴兰州,分身乏术,便把这份邀请函交到我手上,鼓励我前去参会、见见学界同仁、开阔学术眼界。当时我完成的一篇论文,主题是关于晋西北的锢窑,正好属于窑洞民居研究范畴。于是我带着这篇习作,拿着侯老师的推荐信,动身前往广州。
岭南的八月酷暑难耐,天气闷热逼人,但我的内心却是滚烫而温暖。到广州报到之后,我把侯先生的推荐信交给陆元鼎先生。陆先生待人热忱,对远道而来的青年学子格外关照,亲自过问、安排我们的住宿。那个年代会议的整体住宿条件有限,客房有的配有空调,有的没有。我和季富政、阿金两位学长被安排住进一间带空调的三人间。这份细致的关照,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清清楚楚。亲眼目睹了陆先生事无巨细,亲自接待每一位来宾,并在会议期间还逐一到房间问候,倍受感动、倍得温暖。早年往来信件的信封文字甚至信件内容,都是陆先生亲手书写的,足见其重视程度和工作作风。也正是这场广州民居会议,让我真正认识了陆元鼎先生,也就此结下往后多年割舍不断的学术渊源。

1994年,我拜入郭湖生先生门下攻读博士学位。郭湖生先生与陆元鼎先生属于同一代学人,二人学术上相互扶持,私交亲如兄弟。不仅两位先生交往密切,郭门弟子与陆门门下的后辈之间,也常有走动交流,两个学术团队常被大家戏称“郭家军”和“陆家军”。郭湖生先生的女儿郭赟曾在广州就读过建筑学专业,平日里称呼陆元鼎先生为“陆伯”,从这一称谓之中,便足以窥见两家深厚的交谊。身在东南大学读博,师门之内师兄弟闲谈,以及大家在恩师膝下讨教,时常会谈及陆元鼎先生,谈论他的学识、为人与治学格局。耳濡目染之下,我们这些年轻学子,对陆先生的敬仰之情也越发浓厚。
记忆最为深刻的,当属1997年东南大学举办的刘敦桢先生诞辰一百周年纪念大会。这是建筑史学界的一次盛会,清华、天大、同济、西冶、湖大等高校以及全国各地众多建筑史领域的前辈学者齐聚南京。当时我还在读博士,郭湖生先生交给我一项任务,去负责会场的录音工作,承担大会口述史料的记录。
那个年代还没有普及便捷的数码录音设备,全部依靠磁带录音机,设备也并不人人具备。为了保障录音效果,我坐在会场的前排位置。陆元鼎先生专程从广州赶来南京参会,同行的还有他的夫人魏老师。时隔几年再次相见,得知我在东南大学跟随郭湖生先生攻读博士,又有侯继尧先生、郭湖生先生这两层渊源,陆先生见到我十分高兴,对我格外亲切。会议期间,陆先生特意赠送给我一本《中国传统民居史论与文化》(第一辑),这本书正是1993年广州民居学术会议的论文汇编,终于正式出版了,书里恰好收录了我当年那篇关于晋西北锢窑的会议论文。拿到赠书的那一刻,内心满是感动与鼓舞。
这场纪念刘敦桢先生的大会上,有两段发言,时隔多年依旧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。
一段来自东南大学刘先觉教授。刘先觉先生是著名的建筑史学者,主攻外国建筑史,他本是梁思成先生的弟子,清华毕业后来到东南大学任教,和先辈刘敦桢先生也有师生之谊,更是同事。在发言里他讲到,刘敦桢先生开拓了建筑史学诸多研究方向,但除深耕中国建筑史之外,内心一直怀有延续并拓展西方建筑史研究和教学的宏愿,后来便把这份教学重任托付给了刘先觉先生。而刘先觉先生也担当起了这份事业,他兢兢业业地干了一辈子,成果丰硕。
另一段便是陆元鼎先生的发言,和刘先觉先生的讲述可谓异曲同工。他谈到了1958参加由梁思成和刘敦桢主持的建筑理论及历史讨论会,以及后来参加由刘敦桢担任主编的《中国古代建筑史》教材的编写过程,追忆了民居研究的艰难历程。陆元鼎先生说,刘敦桢先生是中国建筑史学界的一代泰斗,开拓了古典园林研究,同时也开启了中国传统民居研究;刘敦桢先生学术视野极其宏阔,目光不止停留在国内,还关注整个东方建筑,致力于日本、韩国、越南等东方建筑体系的研究。他坦言,刘敦桢先生开启了民居这一重要研究方向,但时代境遇多有波折。待到有条件深入开展研究之时,先生已是年高体弱,又历经文革冲击,诸多研究工作被迫停滞,很多构想没能充分完成。而自己,便是受到鼓励而承续刘敦桢先生所开拓的传统民居研究领域,接过这一份学术重担而继续前行。
学术本就是代代薪火相传,老一辈学者开辟一个个崭新的研究方向,后继学人接续接力。
坐在台下聆听,我内心感触极深。学术本就是代代薪火相传,老一辈学者开辟一个个崭新的研究方向,后继学人接续接力,在前辈打下的基础之上继续拓展深耕,各个研究分支由此开枝散叶,整个学科方能欣欣向荣,生生不息。陆元鼎先生正是刘敦桢学术脉络当中,传统民居方向极为重要的继承者与进一步开拓者。他的这一坚守和执着,整整就是一生,近乎是他学术生涯的全部。
我的博士论文选题,聚焦的是中国传统营造技艺。博士毕业之后,我来到同济大学工作。研究的范围多在江南地域,但这里元代以前的古代木构遗存数量不多,留存最多的正是量大面广的明清传统民居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乡土建筑。传统民居与乡土建筑,概念的内涵和外延大体相通(今天多系泛指,民居也并不专指住宅),指向的是同一类研究对象。我参加工作近三十年来,我们团队大量的实地测绘、田野调研工作,几乎都是围绕民居(乡土建筑)展开。
回望自己的学术道路,虽然我并非直接师承于陆先生,但这份研究取向,很大程度上也受到当年陆元鼎先生的感召,也受惠于他在刘敦桢先生百年纪念会上那一番发言带来的启发。中间有一段时间,我和陆先生直接的学术交集并不算多。2007年以后,随着自身科研条件逐步改善,游子归家,机缘使我终于找到了传统民居的学术大家庭,回到这个学术共同体之中,向前辈请教,和同行交流学习,在民居(乡土建筑)领域持续耕耘。时至今日,我们团队的研究生,差不多九成以上的学位论文选题,都偏向民居(乡土建筑)方向;我自己的研究,也进一步下沉,深耕乡土建筑营造技艺这一更为细分的方向,慢慢积累起一些研究心得。细细回想,这一路的选择与坚持,都离不开陆元鼎先生早年的影响与推动。

先生一生著作等身,在民居研究领域建树卓著。他带领学术团队,开辟出从民系、地域文化等多种视角解读传统民居的研究路径,为民居研究注入新的维度。先生诲人不倦,培养出一大批民居研究人才,他门下不少学生如今已是学界中坚,许多人也临近退休甚至已经退休。包括我们这些受其学风感召的后辈学人,很多人的研究道路上,都留下过先生的印记。
在我的印象里,陆元鼎先生是一位可敬又可亲的长者,为人平易朴实,对青年后辈总是呵护有加,不吝惜鼓励与提携。如今先生虽然然远行,但他严谨求实的学术思想与开拓创新的精神光芒,仍将惠泽后学、启迪来者;他所开辟的民居(乡土)建筑研究方向,依旧是我辈前行的路标和索引;他留下的丰富的学术成果,也始终是后辈继续求索的坚实根基与丰富滋养。
他是我们后辈学子脚前的灯,路上的光。
如今,经过陆先生他们这一代人多方努力,民居(乡土)建筑的价值已被进一步发掘,作为与“官式建筑”关联却相异的遗产类型,其研究和保护早已深入人心,它们显然是代表中华传统营造文化的另一张经典名片,也是传统营造智慧的最佳表达。然而传统民居(乡土建筑)量大面广,形态多样,宝藏丰富,研究之旅依然困难多、道路长、任务重。缅怀前辈,最好的追思,不在于文字的悼念,而在于精神的接续。我们应当继承老一辈学者开创的民居(乡土)建筑研究事业,传承这份开拓创新的治学精神,守正拓新,持续深耕,努力做出属于我们每一代人的学术积累,以此告慰先生。
陆元鼎先生千古!
同济大学 李浈
2026年8月27日
于古元绳墨斋